• 记忆葬礼 - []

    2007-03-11

    记忆葬礼

    Peut-être nous sommes amoureux, Mais l'extrémité doit partir.
    (或许我们会相爱,但终将离开)
    ——题记

    〖一〗

    我是艾景。26岁。男性。软件工程师。眼神明亮。有不可言说的忧伤。从不做选择题。固定只喝一种牌子的水。做的最寂寞的事,将每一次喝光水的瓶子收集按次序排好,突然有一日,全部收进垃圾袋扔掉。就像毫不留情地丢弃曾经的某段时光一样。

    按照所有人希望的模样一路走来,从未替自己或者别人做过任何一次选择题,因此惧怕做选择题;经常性回过头会去看曾经走路的路做过的事爱过的人,像往夕丢弃时一样心痛。

    生活在北方。毕业后曾经想像能够与其它众多的人一样,心怀梦想奔赴远方,想着可以永远摆脱这北方灰暗低矮的天空,奈不住母亲的泪眼婆娑停步,而今,再也没了当年的勇气。

    〖二〗

    我是在26岁生日的晚上遇到洛的。

     

    公司聚会,酒店大厅里挤着各式各样衣着光鲜的人。有钱老板或是年少有为的经理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敬酒,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,或者是伪装的笑容。

    我觉得很闷,不仅因为酒会的无聊,暖气的干燥,还有西装领带实在扎得太紧。

    在我努力扯开领带时,洛撞了过来,将一杯红酒洒在我的身上,新买的衬衫就这么毁了。

    她向我道歉,帮我擦拭身上的水。

   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微微翘起的中长发和脖子亲昵着。她的皮肤很白,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。

    我说,你不冷吗?

   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我,深黑的瞳孔里藏着一份隐忍。

    她说,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无趣?她的话犀利得一针见血。我点了点头,她朝我莞尔一笑。

    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消遣时间的对象,我和她走到角落聊天,远离那些只顾趋炎附势的玩偶。

    我说,你们公司允许你穿这样来吗?

    她看了看四周那些身着晚礼服的白领,笑着说,我没有钱买这些东西。

    我有些怀疑,能来这个聚会的一般都是大企业的白领,薪水应该不低。她看我觉得奇怪,便解释道,我的钱有别的用处。

    那你的钱要花在哪里?

    她只是对着我笑,没有回答。这我才反应过来,自己不该问太私人的问题。于是我们转移话题。我渐渐了解到她是著名广告公司的设计师,我开玩笑说,你制作的广告一定被禁播,你是个颓废的女人。

    她说,你不了解我,看过我的广告再下定论。

    她说近期她为一家女鞋做了一支广告,很快就会播出的,叫我去看看。

    她是很有自信的女人,这点我喜欢。她说起自己的广告总是有种不允许任何人批评怀疑的魄力,我觉得她小小的身体潜藏着巨大的能量。

    是对生活,对命运的强烈反抗,对世人的鄙夷。

     

    酒会结束后我送她回家。车我还是有的,虽然是二手的,但新得和买来的没什么区别。我习惯别开车别听令人放松的JAZZ,她听着听着像只慵懒的猫蜷缩起身体。

    她问我,是去喝一杯还是回家?

    你在酒会里没有喝够吗?

    那种无聊的聚会会令酒也无味的,喝酒一定要选在自己喜欢的地方。你呢?要去吗?

    我从来不做选择题,你选吧。

    她笑笑,重新坐回后座,然后对我说,回家吧。

    不喝了?

    不了,以后你想请我喝酒再叫我。

   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请你喝酒?

    我就是知道。

    她的那份自信又出现了,露出了莫测的笑容。她很迷人,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,令人觉得危险,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女人。

     

    车开到景都小区,她打开车门下了车,走到我身旁叫我把手伸出来。

    做什么?我问她,但没有回答。

    她拿出笔在我手臂上写下一串数字,然后说,这是我的QQ,如果想找我就发信息过来。

    她用的是淡蓝色的水笔,那些数字像是化不开的寂寞忧伤,人们都说女强人是很累的,我现在终于有些了解。

    她说,别像《向左走,向右走》里,把数字弄丢了。

    如果真的丢了呢?

    那就是宿命。她又朝我微笑,挥了挥手说,BYE

    直到她快消失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来,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
    我要怎么称呼你?

    洛。

    单音节的名字,随着她嘴唇的一张一合,传达到我的耳朵里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真名,但那又什么关系,生活多了一点乐趣,我应该高兴。

    或许我应该告诉她,她念“洛”的时候,像是在索吻。

    〖三〗

    我是个容易遗忘的男人,第二天我就把与洛的遭遇抛诸脑后。照常上班,在电脑上处理无数程序。

    我恨透电脑,它会令我长脑癌,会令我死亡。我恨透这无趣的工作,不停地编改程序,攻破那些黑客留下的病毒。一日不碰电脑,它们又是一片,像是除不尽的杂草。

    但我又离不开电脑,没有了电脑我会活不下去。我也离不开那些病毒,我要靠它们赚钱。

     

    我的生活是充满矛盾的,哪一个人的生活未尝不是呢?

     

    老板是个美国佬,对于时间,钱计算精准得堪比计算机。只要迟到1秒,提前下班1秒,他都有罚款,扣除奖金的理由。

    每次当他叫我修改辛苦制作出的软件时,我都有想把他打翻在地的冲动。

    但我还是不敢,我需要他给我钱让我生活下去。

    我已经被生活压迫成一个胆小鬼了。

     

    深夜我失眠,月光透过窗户把寝室照得如积水空明,闪动着白色的波纹。

    我起身喝水。我只爱喝农夫山泉,它会令我觉得自己似乎身处南方。

    的确,我不喜欢北方,干燥污浊的空气,沙砾满天飞,冬天一片肃杀之景,令人恍然觉得身处死亡。

    我相信自己是个有自杀情结的男人,但是每次要接近死亡时我总是无比的恐惧。但活着时,我又不明白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眷恋。

     

    打开电视,没几个台在播放。不是枯燥乏味的港台老片就是拖泥带水的韩剧,有时真为电视文化悲哀。

    但它却令我想起洛,因为我看到洛制作的那个广告。

    是一个女孩模糊的背影,她光脚走在柏油路上,手里拎着一双白色球鞋。

    她说,我要走完生命这条路,我需要一双鞋子陪我。

    这样即使独自一人也不孤独。

    镜头向上,是一片无比清澈的天空,天空下那个女孩继续行走,似乎要去世界的尽头。

    我喜欢这种感觉,一种寂寞安静地潜藏在画面里,出奇不意给人震撼。

     

    我拿出之前记在纸上的号码,我的确害怕自己把号码弄丟了找不到洛,所以立即把手上的号码用纸记下。因为我觉得自己和洛一样,恨透了这个城市,这样的生活。我们是渴望离开的人。

    QQ上没几个朋友,在线的也只是露水情,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聊过。洛的头像是一片蓝色,显得独特颓废,像极了她的内心。

    我打了个HI过去,很快她也有了回应。

    洛:HI

    我:我是艾景,上次送你回去的男人。

    洛:送我回去的男人有很多,但有我Q号的只有3天前在酒会后送我回去的男人。你叫艾景?像极了女人的名。

    我:看来你对我印象很深。

    洛:或许。

    我: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找你吗?

    洛:你看到了我的广告。

    我:你怎么知道?

    看到她的话我是十分惊讶的,我四下张望,总觉得她就站在我的身边。

    洛:呵呵,我就是知道这些事。你觉得如何?

    我:很棒,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广告。但是看完之后,我觉得你很寂寞。

    洛:你也是吧。能体会出我这份情感的人,必定是个寂寞的人。

    我:你真是个洞察世事的神奇女子。

   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洛的笑脸,她的嘴角必定微微向上扬起,露出神秘的笑容。

     

    洛:这么晚没睡,失眠了?

    我:嗯。应该是工作时喝了太多的咖啡。

    洛:我不爱喝咖啡,它总是让我在想清醒时不清醒,在我不想清醒时又令我清醒无比。

    我:所以你喜欢喝酒。

    洛:对,它能麻痹我的痛处。其次,我爱喝水,只喝农夫山泉。

    我:我也是,你为什么爱喝它?

    洛:它令我感觉回到故乡。

    我:你住在南方。

    洛:是的,是个有水有山的小城市,春天快来的时候河岸上开满了迎春花。即使是冬天,城市里也是一片碧绿。可惜的是,那儿很少下雪。

    我:你喜欢雪吗?

    洛:喜欢。喜欢它把一切都覆盖时候的感觉,我觉得它会令我忘记痛苦。

    我:但是我喜欢南方。

    洛:那你为什么不去呢?

    我:我有太多的羁绊,要知道,不是每个人都能随自己的愿。

    洛:所以你不自由。

    我:是的。

    中途我去倒了一杯农夫山泉,回去时洛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,屏幕上还留着她的话。

    洛:但是我想要自由。

    我突然觉得她随时都会离开我,离开这个城市,头也不回地去旅行。

    她是个不安定的女人,我的直觉一向很准。

    〖四〗

    几天后,我请洛喝酒。约在她喜欢的AIR De France

     

    我的心情是郁闷的。几小时前我的策划被驳回,没有人支持我做聊天软件,他们说那是没有前途的,几乎人人都用MSNQQ,很难让一个新的软件普及起来。何况你有信心做的比它们好吗?

    我说,有。我还没把我的理念说完,他们早已耻笑着离开。

    没有人愿意聆听我说话。我觉得寂寞无比。

    所以我找到了洛。

     

    她在19点推门进来,穿着黑色吊带的背心,黑色缀花短裙,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皮草。没有画妆,脸比上次还更苍白。

    看到她会想到寒冷。

    她看到我微微笑了起来,说,我说过,你会请我喝酒的。

   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信?

    我就是知道。她向来这样,从来不说明原因,总是那么神秘。

    我问她,你要喝什么?

    Amour

    你会说法语?

    略知一二,只是因为酒。她单手撑着下巴朝我微笑,很快调酒师就拿了一杯粉红色的液体,摆在洛的面前。她喝了一口,眉拧成一团。

    我问她,味道如何?

    很酸,很苦,很难喝。

    那为什么还要喝?

    因为它很快就能令我麻痹。你知道Amour在法语里的意思吗?它是爱情。爱情就该苦,就该酸,就该令人沉沦,麻痹。

    洛有些凄凉地笑起来,不知道是酒太烈还是她的酒量太浅,我看见她苍白的皮肤上爬上红晕,使她更有光彩,像个正常人该有的脸色。

    我问她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和爱情有关?

    或许,但至少现在不是了。爱是与心有关的,没有了心爱也没了。

    那个男人带走了你的爱吗?

    不,他带走了我的钱。他原本束缚着我的生活,我要不断赚钱来养活我们俩。但我的钱都偷偷藏在另一个帐户里,我要靠它们得到自由。我要积蓄力量,总有一天我要去世界的尽头。如今我终于摆脱了他,突然觉得很轻松,我已经没有羁绊了。

    她低头继续喝着Amour,然后抬起头来,眼神安静。

    她说,对了,你找我出来要向我说什么?

    于是我向她倾诉早晨在办公室里的遭遇,声音疲倦。洛很认真地听着,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些光彩,我不明白那象征着什么。同情?抑或者相象。

    我说,有时我真想离开,但离开了我又生活不下去。我想有人来倾听我说话,但总是事与愿违。说着说着,我把头埋进臂弯里,像拥抱一轮破碎的月亮。

    洛说,你做过最寂寞的事是什么?

    把每次喝完水的瓶子按次序收集好,然后有一天突然有一天,把它们装到垃圾袋里扔掉。

    你一定是个冷酷的男人,那么容易就抛弃了过往最珍惜的时光。

    或许。那你呢,做过最寂寞的事是什么?

    一个人唱完一首对唱歌曲。她又喝了一口酒,然后醉熏熏地走上了舞台。

    周围很多人鼓掌,都叫着她的名字。后来我了解到,洛经常来这里唱歌,客人都很喜欢她。

    她是个迷人的女人。老板对我说,小心,不要爱上她。

    为什么?我问。

    因为你很难得到她的爱,你必会受伤。说完他继续去擦杯子了。

    而洛脱去皮草,露出白皙的皮肤,她唱着王菲的《怀念》,声音充满魔力,令人恍然间会看见无边无际的大海,海浪时起时落,像极那如同呓语般的吟唱。

    会让人坠入情网。

     

    推辞每次 真实的相聚/困着自己 渴望着你的消息/翻来覆去 甜蜜的话语/故作神秘 延续着/你的好奇/也许喜欢怀念你 多于看见你/我也许喜欢想象你 不需要抱着你/啊 啊/也许喜欢怀念你 多于看见你/我也许喜欢想象你受不了真一起

     

    当她一唱完,是轰动的掌声。而她只是淡然微笑,将Amour喝完一走了之。

    她是那么的自由。

     

    走出酒吧时她已经醉得连走路也走不稳了,我扶着她到河滨去吹风。突然下起雪,这些从天神枕头里掉出的羽毛落在地上,似乎要为地面铺上一层丝绒毯。

    洛说,这个时候我突然很想念我的故乡,那里即使下雪也是像雨一样,一落到地上就化了,像是留不住的事物,令我很悲哀。所以我来到北方。但在这里我却想念起那些转瞬即逝的雪,南国常绿的树木,在榕树下读一本书,倾听鸟的歌唱。

    景,你听过这句话吗?去不了的地方都叫做远方,回不去的地方都叫做故乡。我回不去了吗?

    我突然很想拥抱她,想亲吻她,让她不再说出这些悲伤破碎的话语。

    但我没有,在我伸出双手时,她拦下了一辆TAXI,没有和我告别就走了,像风一样。

    我突然感到悲哀,惆怅。我觉得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    〖五〗

    五月,毫无预警,我的母亲她病倒了。

    我看见她萎缩的身躯躺在床上,上面擦了很多管子,勉强维持住性命。她处于昏迷状态,不是个好预兆。

    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,守在手术室门口,手术一结束就到病房去,一有问题又要马上通知医生,再次进行手术。

    我快要绝望,无比痛苦。

   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打我时,是那么强壮,高大。她说,记住,和别人打架受伤的会是你自己,即使你打赢了。我现在宁愿被她狠狠地打一回,只要她能站起来,只要她能活下去。

    当快要失去时,才明白身边事物的难能可贵。

    更何况是最亲的亲人。

     

    在进行第六次手术时,洛打来电话。她说,景,我要走了。

    我说,去哪?

    不知道,走到哪是哪,我的存款应该够我去一趟法国,我想要去那里看海,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,去艾菲尔铁塔上触摸天空,去巴黎圣母院寻找雨果曾经找到的那行字。

    不再回来了吗?

    应该不会了吧,我的命运注定飘泊。

    但是,洛,我爱你。你能为我留下来吗?

    沉默数秒,我听见洛用十分平静的语调说,景,你要知道,人是不能和自己恋爱的。你我太过于相象。你命中的女人是会和你一起流浪,一起生活的平凡朴实的女人,你们到最后会找个安心的地方好好生活,每天算着柴米油盐。但我不是能陪伴你的女人。

    我说,我的母亲要死了,怎么办?以前我想离开这城市,想去远方奔赴梦想,但因为她我只得留下。但如今她要离我而去了,羁绊没有了,但我却无比痛苦。

    洛说,景,记住,你永远是自由的。

    然后她果断地挂掉电话。我的耳边只留下刺痛的忙音。

     

    随之而来的,还是母亲死去的恶耗。

    〖六〗

    从前一直想离开北方这阴郁的天空,去温暖的南方开辟自己的确天下。但因为母亲的泪眼婆娑我只得留下。如今她已经离我而去,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把我留在这里。

    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,没有家了,没有让我留下的理由。

    我乘上开往南方的列车,告别拥有我26年记忆的城市。

    我觉得悲哀,但也释燃。我卖掉了二手车,它如今成了三手货。卖掉了母亲居住的小房子,里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。卖掉了所有的JAZZ唱片。

    向公司辞职,我终于打了那美国老板一顿,抒发了心中的怨气。我觉得自由真能给人很大的力量,让消失很久以后的勇气又回来了。但打完架却没有人来教训我,那个人在天国观望着我今后的生活。

     

    离开这里,做了一场记忆的葬礼,把所有的一切都丢弃。就像曾经把那些瓶子丢掉时一样,无比寂寞。

    但葬礼过后,我不会再回头去看,看那些缀满我喜怒哀乐的道路。

     

    洛偶尔会发EMAIL来,上面附着许多照片,无比美丽的场景,令人着迷。

    她说,景,有一天你也来看看吧,它们是那么美丽。

    我说,会的,因为现在的我是自由的,没有记忆的羁绊。

    〖七〗

    后来洛在一封信的结尾处写到:Peut-être nous sommes amoureux, Mais l'extrémité doit partir.

    我望着屏幕,淡淡地笑了。